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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丧]吊桥效应(14)

  雪雾弥漫之中,巍峨的岗仁博格峰静静地矗立在群山连绵的深处,彷如与远处的天尽头印在了一起。

  张海客回头瞥了一眼那可望不可即的耀眼峰顶,随即收回了视线。那里原本曾是他的目的地,但现在不再是了。

  

  背包早已收拾妥当,几乎有半人高的那个因重量而深深陷进了雪地中,而另一个干瘪很多的则靠在大个儿的侧面。两只登山包的上面都落了层薄雪,显然已经有一阵子没动过了。

  

  张海客在等。

  

  张家人永远都是在行动中的。漫长的寿命使得他们的阅历远超常人想象的极限,对于任何事物,他们的处理永远是行动与思考一同进行的,鲜少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们停下来仔细去思考,而张海客现在却坐在地上,闭着眼安静地让思想独自运作。

  

  事实上,找回装备后的这一天多以来,他几乎一刻不停地都在想。

  超乎他计划外的事情太多了。一开始,他还尝试着在意外出现的时候对其进行修正和控制,但很快地,一切事情都以极为可怖的速度完全失控了,不管是周围的事物,还是他自己。

  

  所有一切都已崩盘的现在,他其实早已不再计划什么,只是在整理着做出选择的理由而已。

  从动机,到过程,再到目的与结果,他不断地整理着思路,在脑中做着如吴邪一样的推演,然后不断自我推翻,将先前整理好的理由打散重来。

  而他面对的问题,却看似十分简单:

  

  等一两天,或是等一辈子。

  

  他们总是习惯于冷静、理智地将一切处理妥当,用丰富的经验和强硬的手腕。而张海客面临的问题于这两方面都不适用,他孤独了太久,也强大了太久,因而从未设想过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会被这样简单的问题困住。

  

  也不知道当初那小鬼做出选择是用了多久。

  

  张海客自嘲地笑笑,仰头叹了口气。热雾呵出一片朦胧的白,他站了起来,拍落身上的雪块。

  从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那一刻起,答案其实早已确定了。他现在要做的,无非只是去面对而已。

  

  张海客拎起两个背包,掂了一下,一起甩上左肩。他的鞋底因突然增加的重量而陷入雪中,但很快又被脚的动作拔了出来,迈出了下一步。

  

  他的背后是墨脱深处最壮美的雪峰群,而他离去的步伐却如此坚定。

  一步一个脚印,张海客朝着他唯一的目的地稳步前行。

  

  

  

  

  

  

  

  昏睡与醒来其实没有多大区别,顶多只是后者带来更多身体上的痛苦而已。

  刘丧睁开眼,又闭了闭,再度睁开,那道光还在 ,于是他明白了自己现在是醒着的。

  既然还能醒来,那就总得要做些事情。他还没跨过那条分界线,身体的自主权仍旧在自己手里,这是一种动力,但也是一种压力。

  

  他小心翼翼拿出被抱在怀中捂了一夜的楔子,原本带着寒意的象牙尖端早被暖得发热,微光之下,竟然还有几分温润。

  他盯着楔子看了一会儿,仔细地将之收回贴身的兜里,起身爬出了洞外。

  

  白的雪,冷的风,刺眼的光,一切照旧。刘丧已经习惯那种癔症一样盘绕不休的嗡鸣声了,但他依旧没有打算进食或进水。

  吞咽动作的骨传导声太大了,会干扰到他的听。

  他还需要继续听下去,用全部的注意力与耐性,像在海中撒网,等一滴水困入其中。

  

  

  洞外的空气中都灌着冰味儿,冷得刘丧情不自禁地抱着身体蜷了起来,但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挪进去。

  这里是风口,一旦有什么声音,从这里听是最清晰的。在脚步都已经虚浮起来的现在,刘丧全部的理智几乎都被用于支撑自己的耳朵。

  

  他仍在等。

  

  

  张海客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疏离感,一开始刘丧不明白其中来源,后来听久了,便也听出了其中端倪。

  “我们”——这个最常见于张海客口中的自称便说明了一切。

  很多情况下,张海客在和刘丧说话时,所使用的立场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整个张家的。他们内部可能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道上好手,但对上家族之外的人,他、他们,永远都是那一副疏远的、监察者般的审视目光。

  这导致张海客的话语总带着一股子交涉的味道,中立、客观,不感叹、不好奇,绝大多数的话语用陈述句和祈使句道出,仿佛什么天生的统治者。

  

  而刘丧此刻回忆起来的却多半是这之外的话语。

  叹气、无奈、揶揄与偶尔流露出来的长辈般的关心,他想着,竟然觉得这个人的声音似乎都清晰了些。

  

  “————”

  

  刘丧猛地回头,瞳孔瞬间锁紧。

  

  他没有听到过张海客喊他的名字,哪怕一次也没有。然而刚才他的回忆中,他的脑海中,居然出现了张海客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

  

  刘丧的呼吸几乎立刻就急促了起来。他没办法去做什么确认,但脑中那稍纵即逝的声线却越发明晰起来,竟到了癔症般的程度。

  他可以确认现在绝对没有任何声音,但他不敢确认刚才的那一瞬间,是否真的只是自己的妄想。

  

  在犹豫之前,刘丧的身体已经从雪地中爬了起来,拔起腿飞快地朝那个方向狂奔着。

  两天的虚弱下来,他的四肢轻得扎不进雪地里,喘息却重得没法从肺中吐出。没戴雪镜的视野中整个都是白的,白的光在眼前不断摇晃,他几乎辨不清自己的方向,但他依旧在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是幻觉也好,是臆想也罢,如果那是自己脑中浮现的,那就说明真的是自己需要听到的。

  不论那是多细微的希望,他都用尽了全力去够,他已经没法再失去什么了。

  

  或是死在绝望的困顿之中,或是死在枉然的奔跑里吧,刘丧在二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活着的真实感从未如此鲜明。风裹着雪粒灌进他喘个不停的口中,很快又被呼吸融化成白色的雾,倒进肺和气管中去,满满的都是饱胀着的疼。腿是酸软的,全靠腰身带着往前拖动,每一步奔跑都更像是在往前跌倒,但又在彻底伏进雪地之前被咬着牙拽回。

  意识是热的,身体是热的。刘丧的额前竟然结出了冻不住的汗,宛如有万千烟火正在他体内轮番爆开,燃烧着的满满都是他最后的炽烈生命力。

  

  

  

  在视野尽头出现那个人影时,刘丧终于软倒在地。

  

  他整个人几乎是全力栽进了雪里,脸朝下,冰冷的雪灌了他满鼻子满嘴,一下子凉了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的每一寸血管。

  他挣扎着爬起来,撑起身往前望。

  那确实是一个人影。硕大的登山包歪在一旁,头朝这边,整个人趴在雪上。

  

  刘丧一下子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退意。他的手脚僵住,颤抖之下,竟然是在往后爬。

  

  他咬了咬牙,哽着喉咙几乎低吼出声。拳头用力击打在痉挛着的大腿上,这才止住了身体的下意识动作,他蛮横地用意识捆绑着每一根肌肉,殉道般地往前爬去。

  

  

  最后的这几十米路程,刘丧几乎爬了一辈子那么长。

  

  跪倒在张海客身前时,刘丧的呼吸都是停滞的。他的头脑已经一片冷静,但伸向张海客的十指却在疯狂战栗着,诉说着其主心中无尽的狂风骤雨。

  

  刘丧颤巍巍地抓住张海客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他翻了过来。

  

  阳光很亮,他却觉得眼前一片发黑。张海客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的墨色,竟然有点像是陈旧发黑了的绞首绳。

  

  他咬破了舌尖,抿着口中的腥咸气息攥紧拳头,用颤抖着的双手拉开了那副护目镜。

  

  

  张海客是睁着眼的,看向他的那双眼中竟是印着些释然的笑意。

  

  “你来了。”

  他听到张海客沙哑的气声如此道。

  

  

  

  阳光映在雪上,和张海客嘴角浅淡的笑容一样发着光。刘丧被那耀目的光刺到了双眼,大颗的泪水一下奔涌而出。

  

  “……来你妈逼……”

  

  他抱着张海客的脑袋,俯身与他前额相贴,用颤抖到发酸的喉咙,骂出了他此生最用力的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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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杨杨杨Lancelotios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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