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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丧]吊桥效应(13)

  僵硬的对视持续了很久,直到因紧张而停滞的呼吸再度引起强烈的眩晕感,刘丧才终于回过了神,颤抖着缩回手,整个人以极轻、极慢的动作向后退。

  那一片冰面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泛白的光,刺得刘丧眼睛发痛,然而他却没敢移开视线,始终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直至他的后背最终挨到洞口搭着的防水布。

  

  纤维布料和外衣摩挲的悉索声响唤回了刘丧的神智。他整个人猛地一松,随即开始歇斯底里般的大口喘气。大滴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鼻尖流下,随着身体的战栗抖落地面。

  

  冰层之下的东西显然是不会动的,然而即使只是看清轮廓,不久前南海王墓中那极度恐惧的回忆还是破堤一般疯狂涌入刘丧的脑中。

  尽管周围一片敞亮,刘丧的眼前却似乎又坠入了那暗无天日的淤泥之中,没有出路、没有救援,遍布周身的无尽黑暗里,只有幽邃诡怪的扭曲尸体,无声地包围着空余绝望的自己。

  

  过于急促的呼吸很快引起二氧化碳碱中毒,刘丧的四肢剧烈痉挛起来。但他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就逼迫自己咬紧了牙根,整个人扑了过来,疯了一般地往那冰层之上揽着雪块,试图将之掩埋。

  松软的新雪被堆积一处,反复压紧后泼上温水浇实,没多久,原本裸露在外的冰面就被严严实实地用雪和凝结冰砌了回去。

  

  刘丧蜷着身体跪伏在封层之上,抵在地面的双拳攥得几乎战栗,整个人都在用全部的力气压抑哀鸣。

  从南海王墓之后,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距自己如此之近。坠崖那一刻都不曾体会过的绝望感在这一刻汹涌袭来,山一样地压在了刘丧的背上,重得他无法抬头。

  

  等待救援和等待死亡很多时候只有一线之隔,在最终的结局来临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预知他们所走的是哪一条。

  间隔一夜、十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此前刘丧还能当做那是权衡利弊之下的必然延误,而在亲眼目睹了这么真切的“死亡”之后,一切自欺欺人的可笑伪装都被一击打碎,只留下残酷的真相:

  

  ——这里本就该是无人生还的死地。

  

  刘丧几近痛哭出声,然而眼睛的干涸让他流不出一滴泪水。

  他没法再去设想张海客回来的情景。零下数十度的山谷之下,风雪,重伤,单薄的装备与分毫未取的食物,过于冷静的离别与过于漫长的等待,每一条事实都指向了同样一个答案,而刘丧做不到正视它。

  

  左肋的骨折在蜷缩的姿态下格外鲜明起来,尖锐的痛楚透过肺部穿进心口,疼得他几乎干呕起来。

  这空荡的天地之间,竟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刘丧的身体缓缓平静下来。他哆嗦着跪起身,向后爬回了洞穴中。

  防水布放下,四周再度陷入昏暗与寂静之中,但张海客的声音却在此时显得无比清晰起来:

  

  ——听好,我们的目的是活下去。

  

  无比清晰,但又无比虚幻。刘丧回忆着张海客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腔调,躺进睡袋中将自己缓缓放平。

  他得在这里等着,尽可能好好休息、然后等待他或它的到来。

  

  张海客与死亡,总有一个会来带他走的,他对此并不感到畏惧。

  

  黑暗中似有絮絮低语响起,隐隐绰绰,辨不明晰。刘丧猜那是冰层之下的尸体们的蠢动,也知道那更可能是自己在寂静之中的心理作用,便也懒得管了。

  像这样的声音,他早已太了解、太熟悉。

  

  

  当年幼的他被癞头咕子丢进封闭的小房间时,还以为自己是哪里不懂事又犯了上,而那时的黑暗中起先响起的也是这样的声音。

  窃窃私语、幽幽怨怨,像许多人一起说话,又掺杂着很多其他的声音。刘丧一开始只当那是室外漏进来的交谈声,等到他随着音量的加大辨认出那是自己继母一家的哭号与惨叫时,早就为时已晚了。

  

  极静、极暗的空旷房间能夺走人的五感,在这种环境中给予的刺激则会被人的感官无限放大起来。

  即使刘丧再怎么年幼无知,也辨得出这毫无疑问是临死之前的惨叫,他不知道继母一家在自己走后经历了什么,但现在,他听到了。

  火焰卷动特有的鼓鼓风声伴着物品烧裂的噼啪声一起,与凄厉的人声混成人世间最为绝望的曲调。

  

  一开始他还会蜷在地上抱住脑袋,大哭着想要捂住耳朵不让那声音钻进去。但黑暗中仿佛有监视他的眼一样,每当如此,那音量便跟着一起加大,如重锤、如尖锥,凿着他颤抖的指间,硬要把这声响砸进他鼓膜中去。

  刺耳而绝望的外界声响撬开他的耳朵硬灌入他的脑中,混着因抱住脑袋而响进体内的心跳声、呼吸声、血流流动声,死与生的边界在他的脑中如此模糊,却又如此鲜明。三日幽冥,他已从地狱走了万千遭。

  

  

  当癞头咕子打开门唤他出来时,他早已干涸的双眼终于又一次淌下了热泪,交杂着生的喜悦与悲哀,凝成最为平淡的苦涩。

  那房间中凄绝恐怖的声响如石磨般反复碾平了他的神经。自此以后,这世间一切的声响入了他的耳,都像石子落入静水渊深的湖面,是大是小,皆是波澜万道。

  

  

  而现在,黑暗中的这些似有似无的鬼魅之声,于他而言不过是风起皴皱而已。他本该对此习以为常,乃至置若罔闻的。

  他本该如此。

  

  ——张海客。

  ——如果遇到了危险,喊我。我的耳朵很好,听人声的时候尤其。我会立刻去救你。

  

  ——嗯。

  

  端平在死亡与另一端的天秤,终于在忆起这些话语时轰然倾塌。

  刘丧几乎是浑身都在哆嗦着,才从最贴身的兜里摸出了那根象牙包金的楔子,紧攥其上的十指捏得骨节都在发白。

  

  

  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刘丧闭紧了双眼,颤抖着蜷起手脚,用整个身体紧紧抱住了那唯一的信物。

  

  凉意从楔子上渗入怀中,很快被他的体温融成一片暖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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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杨杨杨Lancelotios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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